如今聊起大国博弈，话题早已不局限于经济总量和军备水平。一个略显冷僻的维度悄悄进入大众视野——国民的平均智商。
这种排名看似有点玄学色彩，但翻一翻数据，又会发现它确实能折射出一些深层的东西。教育公平不公平、环境干不干净、文化重不重视读书，这些隐藏在背后的变量，多少都会在认知测试成绩中留下痕迹。
2026年1月1日，“国际智商测试”网站公布了最新一期全球排名。报告统计的是2025年在该网站完成同一套测试的1212714名参与者。其中，美国均分101.04，全球第十八；俄罗斯103.78，全球第六；中国的成绩则要往后说。
先把结论摆在这里：这份榜单本身可信度有限，但它撕开的几个口子，确实值得琢磨。因为它严格来说并不是一场全球人口随机抽样调查，而是一份网络测试参与者的成绩汇总。所有参与者都必须会上网，还得主动进入网站完成测试。谁对智商测试更感兴趣，哪个国家的网站传播更广，参与者年龄和学历如何，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。
网站自己也承认，这套测试主要采用类似瑞文矩阵的图形题，重点测量非语言推理和规律识别能力，覆盖不了完整意义上的智力。因此，这份榜单更准确的叫法，应该是“各国网络测试参与者平均成绩”，而不是板上钉钉的“国民平均智商”。
很多人对俄罗斯的印象停留在伏特加和西伯利亚的风雪里，但这次测试中，29170名俄罗斯参与者贡献出了103.78的均分，比上一届上涨0.62分，全球排名仍然是第六，在欧洲国家中处于最前列。
我自己琢磨这个事，第一反应不是惊讶，而是有一定合理性。
过去有人喜欢用俄罗斯的气候来解释这个现象：零下几十摄氏度的冬天动辄持续数月，户外活动受到限制，人们只能留在室内读书、下棋、钻研学问。
这种解释听起来很有画面感，也可能影响一个社会的生活习惯，但要说严寒把俄罗斯人“按在书桌前几百年”，最后把阅读习惯沉淀成了某种聪明基因，就说得太远了。
气候可以影响生活方式，却不能直接证明民族智商差异。高尔基那句“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”，能够说明俄罗斯社会长期重视文学和阅读，却不能拿来当作基因变化的证据。
更关键的原因，还是苏联时代留下的硬核理工科教育体系。莫斯科大学、圣彼得堡国立大学以及一批专业研究机构，在数学、物理、工程等领域长期保持较强的训练传统。
苏联当年为了在冷战中跟美国掰手腕，把大量资源投入基础科学、航天、核工业和军事工程。这套体系虽然在苏联解体后受到冲击，但它留下的教材、师资传统和社会声望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俄罗斯参与者在图形规律、空间推理和抽象思维测试中表现较好，与这种理工科教育传统之间，显然比“天气太冷所以更聪明”的说法更有逻辑。
但我得泼盆冷水：测试成绩高，不代表国家就一定能赢。
俄乌冲突延续至2026年仍未结束，战争、制裁、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短缺都在持续消耗俄罗斯的发展空间。俄罗斯劳动部门预计，到2030年可能需要补充上千万名劳动者，科研人员和高技能人才流动也一直是俄罗斯面临的问题。
这恰恰说明，再聪明的国民，如果缺少足够大的产业空间和稳定的发展环境，人才也可能在战争、迁徙和低效率竞争中被消耗。
智商是燃料，不是发动机。油箱里的油再多，发动机和传动系统出了问题，车照样跑不远。
美国这次的均分是101.04，参与人数22605，比上一届的99.74上涨了1.30分，排名也从第三十名左右上升到第十八名。它不仅重新超过了标准均值100，而且一年之内前进了十多个名次。
这个变化本身就很值得琢磨。
美国人不可能在一年之内集体变聪明1.30分，中国人也不可能因为一年下降0.71分，就突然集体退步。这种明显波动首先说明，网络测试的参与人群、年龄结构和传播渠道会改变结果，不能把小数点后的变化解读成民族智力的兴衰。
不过，即使美国已经升到第十八名，很多人依然会感到不解：哈佛、麻省理工、硅谷都在这里，为什么全国测试均分却没有进入前十？
我的看法是，美国不是没有聪明人，而是不同群体之间的教育条件差距太大。它的天花板极高，但底盘并不像顶尖大学和科技企业表现出来的那么整齐。
第一个原因是教育的明显分化。
美国公立教育经费部分依靠地方房产税。富裕地区房产价值高，能够筹集更多地方财政收入；低收入社区的税基薄弱，学校在教师、设备、课程和校舍条件方面往往面临更多困难。
美国政府问责局也指出，由于学区边界通常决定学生进入哪所学校，而地方教育经费又部分来自房产税，低收入社区一般能够提供给学校的资源更少。
一个学区的孩子已经开始接触机器人、实验室和大学先修课程，另一个学区的孩子还在为基础阅读和数学能力挣扎。这种割裂，最终一定会反映在全国性的认知和学业测试中。
但原文所说“资源差地区学生平均智商比优质地区低10分”，目前缺少足够可靠的统一证据，更准确的比较来自PISA。
在2022年PISA测试中，美国社会经济条件最优越的四分之一学生，与条件最不利的四分之一学生，数学成绩相差102分。这里说的是PISA数学分数，不是智商相差102分，更不是智商相差10分，但它足以说明家庭背景和教育资源对学习结果的影响有多大。
第二个原因更让人无奈——含铅汽油留下的历史遗产。
上世纪几十年间，含铅汽油在美国大规模使用。汽车尾气中的铅进入空气、灰尘和土壤，儿童接触后可能对神经系统和认知发育造成长期伤害。
2022年发表在美国《国家科学院院刊》上的一项研究估算，截至2015年，美国超过一半的人口在儿童时期经历过较高水平的铅暴露，由此造成的累计认知损失约为8.24亿个智商点，平均到全体人口约为每人2.6分。
需要注意，这里的“平均损失2.6分”是研究人员依据历史血铅数据建立模型得出的估算，不能直接拿来解释这次网络榜单上的101.04，也不能说美国只要没有含铅汽油，最新测试就一定能达到103分以上。
但这项研究揭示的方向没有问题：环境治理不是一句环保口号，它是真金白银的国民资产。
一个国家如果在工业化早期忽略空气、土壤和重金属污染，几十年后就可能通过医疗负担、学习障碍和劳动生产率下降来偿还利息。这笔账，比修几座工厂、卖多少辆汽车沉重得多。
至于有人说美国高糖饮食、垃圾食品泛滥、儿童屏幕时间过长也会影响认知发展，这些因素确实值得警惕，但很难直接换算成国家智商排名。
真正能够确定的是，美国社会存在明显的教育差距，也确实承担着历史污染留下的长期成本。至于这些问题具体让网络测试均分下降了多少，目前没有人能精确算出来。
需要强调的是，101.04也不代表美国“不行了”。
美国仍然拥有一批世界领先的大学、实验室、科技企业和风险投资机构，能够从全球吸引顶尖人才。人工智能、生物科技、芯片设计等前沿领域，评价的从来不是三亿多人平均能考多少分，而是能不能发现、吸引并组织起最顶尖的那批人。
智商均值衡量的是底盘，顶尖创新看的是天花板，以及一个国家把天才、资本、设备和市场连接起来的能力。
美国的问题不是没有天花板，而是底盘分化严重；不是找不到聪明人，而是大量普通孩子未必能获得同等的发展机会。
中国这次的均分是106.48，比上一届的107.19下降0.71分，参与人数达到229918，仍然是样本量最大的国家之一。
在最新排名中，韩国以106.97位居第一，中国退居第二，日本以106.30排在第三。中国与韩国之间只差0.49分，仍然处于全球第一梯队。按照该网站的统计方法，香港、澳门和台湾地区的数据均纳入中国总体排名。
第一反应可能是有点遗憾，毕竟从第一降到了第二。但我建议先冷静下来看几件事。
第一，“东亚参与者测试成绩高”确实是一个长期现象，但更合理的解释是教育文化和考试训练，而不是什么民族优越，更不能轻易上升到“聪明基因”。
科举制度从隋唐延续到清末，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强化了一条社会共识：普通家庭想要改变命运，读书和考试是最重要的通道之一。
这种制度未必能够改变所谓民族基因，却深刻塑造了家庭教育习惯。重视作业、记忆、计算、升学和标准化考试，逐渐成为东亚社会普遍存在的文化惯性。
今天的“小升初”“考研热”“考公潮”，当然不能简单说成科举制度原封不动的现代版本，但它们背后确实存在相似的逻辑——通过统一考试争夺稀缺机会。
而这类网络智商测试，主要考图形规律、空间关系和结构化推理。长期接受考试训练的人，在这类题型中更容易占优势，并不让人意外。
第二，规模红利不容小觑。
中国拥有世界最大规模的高等教育体系。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，2025年普通、职业本专科毕业生达到1105.1万人，研究生毕业生达到116.7万人。虽然这些人并不全是理工科，也不能直接证明全民智商提高，但如此庞大的人才池，确实为工程、科研和产业升级提供了基础。
当一个国家每年培养上千万名高等教育毕业生，又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海量工程场景，人才从课堂进入工厂、实验室和科技企业的机会自然更多。
再叠加数字教育平台、远程课堂和网络学习资源向县城、乡镇扩散，过去只有大城市学生才能接触的部分课程，如今普通家庭也能够通过互联网获取。
这不代表城乡教育差距已经消失，更不意味着一部手机就能代替好老师，但教育资源传播成本下降，确实有助于扩大认知训练和知识获取的覆盖面。
第三，营养和文化习惯也可能发挥作用。
儿童早期营养、蛋白质摄入、微量元素、睡眠以及认知刺激，都会影响大脑发育。围棋、象棋、阅读、计算和乐器训练，也可能锻炼注意力、记忆力与规律识别能力。
但这些只能被理解为可能影响认知发展的因素，不能说中国人多吃鱼、豆制品和绿叶蔬菜，所以平均智商就一定比其他国家高几分。
饮食结构、学校教育、家庭投入、收入水平、医疗条件和参与者选择交织在一起，很难从中单独拎出某一种食物，解释国家之间的小数点差距。
但我必须说一句逆耳的话：106.48这个数字，跟我们感受到的现实依然不完全匹配。
如果中国参与者的测试成绩处于全球最前列，为什么诺贝尔自然科学奖仍然不算多？为什么基础研究中的原创突破还需要继续增加？为什么一些关键技术仍然存在短板？
答案在我看来很清楚：会做结构化题目，和能不能做出原创性突破，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我们比较擅长的是在既定框架内寻找最优解——给出一道题、一个公式、一套评分标准，能够迅速总结规律、反复训练，最后把正确率做到很高。
但真正的科学原创，往往没有标准答案，甚至连题目都需要研究者自己提出。
智商测试考的是能不能在有限时间内发现出题者隐藏的规律；基础研究考的是能不能怀疑现有规律，甚至发现出题者从来没有想到的问题。
两者有一定联系，却绝不能画等号。
因此，中国学生在结构化推理题中得分较高并不奇怪，但这种优势能不能转化成原创能力，还取决于科研评价、教育方式、产业需求、长期投入以及社会对失败的容忍程度。
更现实的问题是，当全社会都把聪明用在“卷”上，聪明本身也会贬值。
无数学习能力很强的孩子把大量时间耗在重复刷题、证书竞争和标准答案上。毕业之后，又集中涌入少数热门行业和稳定岗位，真正愿意花十年、二十年研究一个基础问题的人相对稀缺。
这不是因为中国人不会创新，也不是因为应试教育一无是处。恰恰相反，应试教育帮助中国在较短时间内培养了数量庞大的工程师、医生、教师和技术人员。
问题在于，标准化训练适合大规模打基础，却不能包办人才成长的全部阶段。
到了更高层次，如果仍然只看论文数量、考试分数、职称年限和短期成果，就容易把最有创造力的人重新塞回统一模具里。这才是真正的结构性浪费。
最后我想表达几个观点，可能不那么悦耳，但比排名本身更重要。
第一，智商测试这件事本身就不该被神化。
它衡量的是某些特定类型的认知能力，覆盖不了创造力、情商、抗压力、共情力，更测不出一个人有没有责任感和行动力。
特别是这类自愿参与的网络测试，它首先代表的是参与者，不是全体国民。把一个国家的命运挂在网络榜单的均分上，本身就是一种偷懒。
第二，高智商不等于强国。
俄罗斯测试成绩高，国家仍然承受战争、制裁和人口结构带来的压力；美国没有进入前十，却依然拥有强大的全球人才吸引力和科技创新体系。
决定国运的是教育、产业、制度、组织能力和发展方向，不是均值上的两三分差距。
第三，认知能力可以培养，也可能被损害。
美国含铅汽油的教训告诉我们，环境污染会在几十年后形成长期成本；中国的经验也提醒我们，如果只把孩子当成做题机器，再强的学习能力也可能在重复竞争中被消耗。
教育的目标不应该只是训练孩子找到标准答案，还应该让他们学会提出问题、承受失败以及与别人合作。
第四，排名是一时的，趋势和转化能力才是关键。
中国从上一届第一降到第二，并不代表中国教育一年之内退步了；美国从99.74上升到101.04，也不代表美国社会突然完成了认知飞跃。
这种年度波动反而再次提醒我们：网络榜单的排名可以看看，却不值得上升为民族自豪或者民族焦虑。
三十多年前，很少有人能够想象中国会形成今天这样的工业规模和科技实力。未来三十年的变量，同样比我们想象中更多。
与其纠结今天排第一还是第二，不如想清楚怎样让基础教育更加公平，怎样让科研人员敢于长期探索，怎样让有能力的人不必把全部精力消耗在低水平竞争中。
聪明从来不是最稀缺的资源，会用聪明才是。
一个国家最大的浪费，不是没有人才，而是明明拥有大量人才，却没有让他们在合适的位置做真正有价值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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